21世纪的人格

21世纪的人格

一、文明最漂亮的谎言:我们不剥削人,我们“管理劳动力”

现代社会已经很少直白地说:

“这些人低人一等,所以应该给他们低工资。”

这句话太粗俗,甚至不符合文明社会的自我形象。

于是我们发明了更加体面的词汇:

labor market flexibility、economic efficiency、labor shortage、irregular migration、gig economy、platform optimization。

词汇一换,暴力就突然变得洁白无瑕。

欧洲需要建筑工人、清洁工、农业工人、护理人员,于是外国移民被允许进入;美国需要农场工人、餐饮服务员、建筑工人、家政工人,于是大量无证移民长期存在。

但这里最有意思的恰恰是:“非法”与“不可或缺”可以同时成立。

一个人可以在法律意义上“不应该存在”,却在经济意义上“不能不存在”。

这几乎是一种制度性的精神分裂:

我们不承认你的完整社会身份,但我们非常承认你的劳动价值。

你可以没有稳定身份,没有充分社会保障,没有政治发言权,甚至害怕报警、害怕去医院、害怕被检查身份。

但你可以:

八小时站在厨房里。 十小时在建筑工地上。 十二小时在农场里弯腰。 凌晨三点给城市清理垃圾。

你的“人”可以是非法的;

你的劳动却非常合法地进入商品交换。

这才是灰色地带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。

更准确地说,这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“制度性双重凝视”:国家在法律上凝视的是身份,市场在经济上凝视的却是劳动。前者说“你是否有资格留在这里”,后者说“你的劳动是否值得被购买”。一个人因此可能同时处在两种相反的评价体系里——作为公民,他是不完整的;作为劳动力,他却是高度有用的。

而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某些灰色地带能够长期存在。它未必是制度失灵后的偶然漏洞,反而可能是不同制度目标彼此妥协后形成的稳定状态:法律维持边界的原则,经济则继续享受边界之外廉价而灵活的劳动。于是,“不合法”本身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降低议价能力的经济条件。

二、移民制度的潜意识:我们既需要“外国人”,又需要“外国人不要成为我们”

于是出现一个非常有趣的心理结构。

现代民族国家对移民经常同时拥有两种相互矛盾的欲望:

第一种欲望:

“请来工作。”

第二种欲望:

“但不要太像我们。”

因为一旦移民真正获得完整的公民权、社会保障、住房、教育、政治参与和谈判能力,他就不再只是“劳动力”。

他开始成为:

邻居。 选民。 工会成员。 纳税人。 消费者。 父母。 孩子。 一个有资格对社会提出要求的人。

而资本最喜欢的恰恰不是“人”,而是没有太多议价能力的人

所以一个非常讽刺的制度逻辑便出现了:

欢迎你的劳动,不一定欢迎你的存在。

甚至可以说:

最理想的移民,在某些经济结构的潜意识里,是“足够需要,但永远不够有力量”的移民。

他最好勤劳、守规矩、工资低、没有犯罪记录、没有政治诉求、不会罢工、不会讨价还价。

换句话说:

最好拥有一双非常有生产力的手,却没有一张能够要求权利的嘴。

这句话甚至可以再向前推一步:现代社会真正偏爱的,也许并不是“没有权利的人”,而是权利与劳动能力之间被人为切断的人。因为只要劳动能力仍然能够被市场购买,人的经济功能就可以继续运转;而只要完整权利没有同步到位,劳动者就很难把这种经济功能转化成集体性的议价能力。

于是,一个人的“有用”与“有资格”被拆成了两个互不相认的部分。市场说:“你很有用。”法律却说:“但这不意味着你因此拥有更多权利。”这正是现代劳动关系最值得警惕的裂缝之一。

最好拥有一双非常有生产力的手,却没有一张能够要求权利的嘴。

三、而东方某大国做的事情,只是把同一种逻辑换了一套界面

到了东方某大国,场景似乎完全不同。

没有移民问题。

没有边境。

没有非法身份。

没有“外国人融入社会”的争论。

但突然出现了另一个更加现代、也更加荒诞的装置:

平台。

外卖员。

快递员。

网约车司机。

他们当然是“自由职业者”。

至少合同这么说。

他们当然可以“自主决定工作时间”。

至少App这么说。

他们当然可以“通过努力获得更多收入”。

至少广告这么说。

然后算法开始计算:

接单率。

响应时间。

配送时长。

取消率。

客户评分。

路线效率。

每公里收入。

人的劳动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被翻译成了一串数字。

四、泰勒制终于完成了它的梦想:工人甚至不需要一个老板

过去的工厂里还有一个老板站在那里:

过去的工厂里还有一个老板站在那里:

“快一点。”

今天已经不需要了。

手机会说。

地图会说。

算法会说。

倒计时会说。

客户会说。

系统甚至可以把惩罚设计成一种完全没有人格的东西:

“由于近期服务表现,您的账号权重有所调整。”

多么文明。

没有人骂你。

没有人打你。

没有人拿鞭子。

只是你的下一单变远了。

只是你的收入下降了。

只是你的派单变少了。

只是你的评分下降了。

这就是现代权力最漂亮、也最阴险的地方:

它甚至不需要让你知道谁在惩罚你。

它甚至不需要让你知道谁在惩罚你。

你只知道:

“是不是我今天跑得不够快?”

于是劳动者开始自己监督自己。

自己催自己。

自己惩罚自己。

自己延长工作时间。

自己承担风险。

自己维修车辆。

自己承担事故。

自己承担社保不足。

自己承担等待时间。

最后甚至自己承担失败。

五、这就是精神分析意义上的“超我”:老板被装进了你的脑子

传统工厂的权力结构非常简单:

老板 → 工人

而平台资本主义更加高明:

算法 → 工人

再进一步:

工人 → 自我监控 → 自我剥削

你不需要一个老板站在你身后说:

“今天必须跑够十二个小时。”

你自己会想:

“再跑两个小时,今天就能多赚80块。”

然后:

“再接一单。”

然后:

“这个单不能拒。”

然后:

“已经晚上十一点了,再跑三单就回去。”

于是那个外部的老板逐渐消失了。

他被内化成了你的超我。

弗洛伊德如果活在今天,恐怕会发现一个极其现代的症状:

人不再需要被强迫劳动,因为他已经学会主动把自己变成一台生产机器。

六、最残酷的地方:平台甚至允许你幻想自己是自由的

这比强制劳动高明得多。

工厂告诉你:

“你是我的工人。”

平台告诉你:

“你是自己的老板。”

于是劳动者甚至会开始为自己的剥削辩护:

“我努力一点就能多赚钱。”

“别人不愿意跑,是他们不够勤快。”

“我时间自由啊。”

这就是意识形态最成功的时刻:

当被剥削者开始使用剥削者的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处境。

因为“自由”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微妙的变形。它原本意味着:我有能力拒绝,我有能力协商,我有能力离开;但在平台经济的语境里,自由却越来越被重新定义成:我可以随时上线,于是我必须自己承担不上线的机会成本。

于是,“没有老板”不再天然意味着自由。它也可能意味着:没有一个明确的主体需要对你的工作条件负责。

当被剥削者开始使用剥削者的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处境。

过去的工人被迫出售劳动力。

今天的人则被教育成:

把自己当成一个微型企业。

你的身体是资产。

你的时间是资产。

你的注意力是资产。

你的社交关系是资产。

你的信用是资产。

你的脸甚至可以成为资产。

而当这个“人力资本”贬值的时候,社会告诉你的第一句话通常不是:

“这个制度是不是有问题?”

而是:

“你是不是还不够努力?”

七、于是,欧洲的非法移民与东方的外卖员,竟然在这里产生了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同构

两者当然不是同一种制度,也不能简单画等号

一个涉及移民身份、边境治理与公民资格;

另一个涉及平台劳动、就业关系与算法治理。

但它们共享一种非常值得警惕的经济结构:

一个人的完整人格被暂时悬置,只留下他的劳动功能。

移民首先被看成:

worker

外卖员首先被看成:

delivery capacity

司机首先被看成:

available vehicle + available hours

快递员首先被看成:

number of parcels processed

于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学公式浮现出来:

Human being → Labor input → Cost

人被压缩成成本。

而成本计算有一个令人不安的特点:**它天然要求把具体的人抽象掉。**系统并不需要知道某个司机昨晚睡了几个小时,也不需要知道某个快递员膝盖是否疼痛;它只需要知道一公里多少钱、一次配送需要多少分钟、一个订单应该支付多少。

抽象化本身并不是罪恶——现代经济不可能不用数字。但危险发生在数字开始反过来定义人的时候:当一个人的价值越来越取决于他能产生多少订单、节省多少时间、降低多少成本时,“人”就从经济活动的主体滑向了经济计算的变量。

八、而“廉价劳动力”这个词,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暴力

仔细想想:

廉价的到底是什么?

是人的劳动吗?

还是人的时间?

还是人的身体?

一个外卖员摔断腿,并不会因此变成“廉价的人”。

一个非法移民不会因为没有合法身份,就失去疼痛、恐惧、爱情、羞耻和死亡。

一个快递员凌晨两点还在搬货,他和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拥有完全一样的神经系统。

他的膝盖也会疼。

他的母亲也会担心他。

他的孩子也会等他回家。

他也只有这一生。

但是在经济系统里,这些东西统统被抹掉。

系统只看到:

还能不能再跑一单?

这正是资本主义最深层的抽象化:

它不需要憎恨一个人。

它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。

它只需要知道:

这个人每小时多少钱。

这里最值得精神分析式地追问的是:为什么我们对这种抽象化如此容易感到心安理得?

因为数字没有表情。一个“配送费下降两元”的决定不会哭,不会疼,也不会在午夜回家时告诉你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炎。数字把因果链切断了:消费者看到的是便宜,平台看到的是效率,投资者看到的是利润,而劳动者承担的身体代价被藏在所有这些数字背后。

这或许就是现代社会最成熟的“无意识防御机制”——不是否认痛苦存在,而是让痛苦在交易发生的瞬间变得不可见。

它不需要憎恨一个人。

它甚至不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名字。

它只需要知道:

这个人每小时多少钱。

九、最讽刺的是:现代社会已经废除了奴隶制,却没有废除“把人当工具”的冲动

所以问题从来不仅仅是:

“资本主义是不是剥削?”

这个问题太简单。

更深的问题其实是:

为什么人类社会如此顽强地需要把另一些人定义为“可以被使用的人”?

古代有奴隶。

工业时代有工人。

殖民时代有殖民地劳工。

现代有移民劳工、临时工、零工劳动者。

形式一直变化。

语言一直进步。

制度一直文明化。

但某种古老的欲望始终没有消失:

我希望有人替我承担那些我自己不愿意承担的肮脏、危险、疲惫、低薪的工作。

于是现代社会最体面的生活方式,往往建立在一个看不见的前提上:

有人替你送外卖。

有人替你清洁房间。

有人替你搬家具。

有人替你照顾老人。

有人替你种植食物。

有人替你开车。

而我们只需要点击一下:

“Place Order.”

几秒钟之后,一个真实的人开始移动。

十、所以真正应该被追问的,不是“他们为什么不努力?”

而应该是:

为什么一个社会需要让某些人如此努力,才能获得如此普通的生活?

为什么一个人工作十小时、十二小时、十四小时之后,仍然只能勉强维持生活?

为什么一个城市可以拥有极其廉价、极其高效的即时配送,却很少有人愿意问:

“这个30分钟送到的承诺,到底是谁用自己的身体支付的?”

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是:

“免配送费。”

却看不到:

“某个人为这份免费配送承担了时间、风险和身体磨损。”

这或许就是消费社会最精妙的魔术:

把别人的痛苦隐藏在价格里。

价格越低,痛苦越不可见。

因此,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“配送为什么这么便宜”,而是:

便宜究竟是从哪里被挤出来的?

它可能来自技术进步,也可能来自规模经济;但它也可能来自某个人更长的工作时间、更低的议价能力、更高的身体风险,以及更少的保障。当这些成本没有出现在商品页面上时,消费者便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:便宜就是没有代价。

事实上,现代消费社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,就是把生产过程中的不平等重新包装成消费端的便利。

十一、而真正成熟的社会,不应该追求“没有廉价劳动力”,而应该追求“没有廉价的人”

这是整个问题最重要的分界线。

我们当然需要有人送外卖。

需要有人清洁。

需要有人收割。

需要有人开车。

需要有人照护。

需要移民填补劳动力缺口。

问题从来不是:

“谁来做这些工作?”

而是:

“为什么做这些工作的人必须以牺牲尊严、健康、安全和议价权为代价,才能让其他人的生活保持廉价、便利和舒适?”

如果一个社会只能通过制造一群“便宜的人”,才能维持自己的繁荣,那么它真正便宜的从来不是劳动力。

它是在廉价地使用人的生命。

而所谓文明,真正应该完成的最后一步,不是让剥削变得更加优雅、更加数字化、更加符合劳动合同、更加符合平台条款。

而是终于能够承认一个非常朴素、甚至有些令人尴尬的事实:

一个外卖员的尊严,并不会因为他骑的是电动车而低于一个坐办公室的人。

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,也不会因为一张纸的缺失而少拥有一副完整的人格。

一个快递员的时间,也不是因为他没有博士学位就更不值钱。

人的价值,从来不应该由他的市场价格决定。

否则所谓“平等尊严”,最终只会沦为文明社会挂在墙上的一幅漂亮画像。

这也是为什么,“尊严”不能只是一句伦理口号。它必须进入工资、劳动时间、身份制度、社会保障、职业安全和议价权这些看起来一点也不浪漫的制度细节里。

因为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被当作“人”的,从来不是社会在演讲台上如何称呼他,而是当他的利益与效率发生冲突时,社会究竟愿意牺牲什么。

如果效率永远胜过人的身体,低价永远胜过劳动者的时间,便利永远建立在另一个人的风险之上,那么“人人平等”就只剩下了一种审美姿态。

画像里每个人都平等。

画像下面,则有人正在凌晨两点送最后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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